编辑 王雅静 文 韩哈哈 资料提供 环球音乐 美编 聂琳
2026年7月10日,鞠小夫的第二张个人专辑《身外之雾》(Mist Without)由DG China(德意志留声机中国)全球发行。这是他签约DG China后的首张录音作品。专辑同步推出CD与黑胶两种实体版本,内页收录了他的三首最新诗作。
一个00后钢琴家,出道不久便签下古典音乐界最具分量的厂牌,交出的第一份答卷,是一张关于“雾”的专辑。雅纳切克、拉威尔、莫扎特、道兰、斯克里亚宾——五位作曲家,横跨四个世纪,被他编织成一条从压抑到释放的叙事线。 一个二十多岁的钢琴家,为什么会把对死亡、迷惘、“世界的疼痛”的思考放进自己的新专辑里?鞠小夫并不认为这是一个需要回避的问题。大概十二三岁,他就意识到,死亡“是人生无法绕开的事实”,只是,知道终点的存在,并不意味着要因此变得悲观,真正重要的是,在看见世界并不总是明亮之后,人们依然决定积极地生活。 具体到这张专辑,他尝试用它回答这个问题:当我们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世界的复杂、人的有限,以及许多事情无法被解释时,音乐还能替我们做什么?

从“物”到“雾”:一个自造词的野心 专辑名《身外之雾》,首先来自一个语言上的念头。鞠小夫想翻译一个中文里没有精确对应词意的德语概念,Weltschmerz,这个词组的字面意思接近“世界之痛”,指一种对世界的裂痕与苦难保持清醒凝视,并因此持续心生忧郁与共情的状态。“‘Wu’不再是物体的‘物’,而是迷雾的‘雾’。”专辑发行当天,鞠小夫说。 从“物”到“雾”,现实的重量被悄悄转译成一种更暧昧、更留白的意象,而这条转译路径,恰好通向了他真正的精神原乡——中文朦胧诗。在德国汉学家的语境里,朦胧诗被译为“nebulous poetry”——雾一般的诗。意义不被直接陈述,而是在意象之间缓慢浮现。鞠小夫想把这套诗学策略转译到音乐里。他自认深受诗人张枣影响,从小读着朦胧诗长大,连自己写诗的语感,都带着那一脉的痕迹。 在他看来,朦胧诗从不直接陈述现实,意义也不被说穿,而是任由它在意象之间缓慢显形,而这恰好是他想要的音乐状态:在不确定里保持清晰,在沉默和回声之间,逼近一个人心里真正的轮廓。于是有了这张可以被“听见的朦胧”。“身外”指向他自身之外的世界,“雾”则处在一种既遮蔽,又允许人继续寻找的状态里。 听起来仍然有些抽象,但鞠小夫并没有停留在概念上。让我们回到钢琴。从雅纳切克的《在雾中》开始,音乐首先是不确定的。旋律似乎没有急着把自己说完,停顿、呼吸和声音之间的距离,都成为作品的一部分。随后进入《1.X.1905》,气氛突然变得更为尖锐;再到拉威尔《夜之幽灵》,音乐开始进入一个充满幻觉和危险感的夜晚。 《夜之幽灵》里的三个乐章,分别对应水妖、绞刑架与斯卡博。它们当然各自有复杂的文学和音乐背景,但鞠小夫没有试图替听众把这些故事全部翻译出来。他更在意声音本身带来的身体感受:恐惧如何产生,紧张如何累积,某一个音为什么会让人突然屏住呼吸。这其实也是他对古典音乐的一种基本态度:不一定要先“懂”,才能开始听。他希望听众暂时放下“这首曲子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执念,去注意自己的身体——一段旋律让你紧张,还是让你安静下来;一个休止符出现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跟着停了一下。音乐有时候不需要替人解释生活。它可以只负责让人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这不是一张“悲观”的唱片
《身外之雾》一路向深处走,却没有停在黑暗里。莫扎特《安魂曲》中的“末日之泪”,在鞠小夫的改编中被重新放进钢琴的尺度里。原本属于合唱与管弦乐的宏大声音,被压缩成一个人的独白。到了约翰·道兰的作品,时间又突然向文艺复兴回返。道兰留下的未解决和弦没有真正把情绪封口,反而把最后的出口留给了斯克里亚宾的《第七钢琴奏鸣曲》。 这也是整张唱片最重要的转折。如果前面的音乐不断向内收缩,斯克里亚宾则像是突然把积压已久的东西全部打开。它不是轻松意义上的“治愈”,而更像一次强度极高的释放。 采访中,当听到鞠小夫谈死亡的时候,听起来反而没有太多年轻人常见的戏剧性。他说自己在十二三岁时就开始思考死亡。那时候他已经知道,每个人都会走到生命的终点。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陷入持续的阴郁,反而让他慢慢接受了一个事实:既然终点无法改变,那么真正值得讨论的,是人在知道这一点以后怎样生活。 这大概也是理解《身外之雾》的一个入口:它当然有阴影,但阴影并不是终点。鞠小夫把这张唱片称作一剂“良药”,认为它是自己在一个特定人生阶段,对过去二十多年学习和生活的一次回望。很早开始学琴,走过上海、纽约和汉诺威,也很早开始面对职业音乐家所需要面对的竞争、舞台和技术。但他显然并不满足于把自己训练成一个越来越准确的演奏者。 他在做另一件事:慢慢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弹这些音乐。 《身外之雾》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或许不是它选择了哪些名作,而是鞠小夫开始动手改编这些作品。这也是他第一次在专辑里正式加入自己的改编。其中一首是莫扎特《安魂曲》的“末日之泪”,另一首是约翰·道兰的《让我栖身于黑暗》。 改编古典作品最难的地方,不是加入自己的东西,而是知道什么不能动。鞠小夫说,二度创作必须尊重原谱。这句话听上去朴素,却很能说明他的工作方式:他不是急于证明“我也可以创作”,而是在与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的作品相处时,寻找一个恰当的位置。 在修改谱子的过程中,他会即兴,会试一些原本没有写在谱面上的东西,也会突然产生一些属于自己的音乐念头。有些瞬间过去以后,他会把它们留下来。 这意味着《身外之雾》也是一个临界点。此前,他主要是在解释别人留下来的音乐;而现在,他开始尝试留下自己的声音。他正在取消一些原本并不存在的边界——钢琴、诗歌、文学、哲学,在他的生活里并没有被分别放进不同的抽屉。一次阅读可能影响一次演奏,一段音乐可能变成一首诗,而一次改编中的即兴,又可能成为未来原创作品的种子。 在对所有问题的思考里,鞠小夫回答,自己想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和一名怎样的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