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 王雅静 文 韩哈哈 资料提供 新星出版社 美编 聂琳

NYU Professor Hong Wang at a 2026 symposium at NYU. © Slezak: Courtesy of NYU Photo Bureau
2026年,数学界迎来了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时刻。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中国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成为这项被誉为“数学界诺贝尔奖”的荣誉历史上第三位女性得主。此前,只有已故伊朗裔美国数学家玛丽安·米尔扎哈尼和乌克兰数学家玛丽娜·维亚佐夫斯卡获得过这一奖项。对于王虹个人而言,这是多年专注于调和分析、几何测度论等领域研究的成果;对于更广泛的科学共同体而言,它也再次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为什么直到今天,女性科学家的身影仍然如此稀少?
科学史上,从来不缺少具有非凡创造力的女性。玛丽·居里、莉泽·迈特纳、罗莎琳德·富兰克林、乔瑟琳·贝尔·伯奈尔……她们改变了人类对世界的理解,却也曾长期面对质疑、忽视。《一直在场:为何科学界不能没有女性》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讨论。该书作者雅典娜·唐纳德是英国著名物理学家、剑桥大学物理学教授,她结合科学史、社会研究与自身科研经历,试图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女性离开科学,我们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当地时间 2026 年 7 月 23 日,美国费城,中国数学家王虹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获颁 2026 年菲尔兹奖。
当“例外”成为新闻 2026年菲尔兹奖的名单中,王虹的名字被写入数学史。这一刻的重要性,不仅来自一个数学家个人成就的确认,也来自一个更漫长的历史背景:在一项诞生近百年的世界级数学荣誉中,女性获奖者依然屈指可数。 菲尔兹奖创立于1936年,每四年颁发一次,奖励40岁以下、在数学领域取得突出成就的数学家。它并非数学领域唯一重要的荣誉,却因为对年轻学者创造力的强调,被视为数学界最具象征意义的奖项之一。然而,在近百年的历史中,直到2014年,才出现第一位女性得主——玛丽安·米尔扎哈尼。 米尔扎哈尼的一生,似乎天然打破了人们对于数学家的想象。她出生于伊朗德黑兰,少年时期曾获得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后来前往美国深造,成为斯坦福大学数学教授。她研究的是黎曼曲面、模空间和动力系统等高度抽象的数学领域,最终因“对黎曼曲面和模空间理论的突出贡献”获得菲尔兹奖。她是第一个获得这一荣誉的女性,也是第一个获得这一荣誉的伊朗人。但米尔扎哈尼的意义,并不只在于“第一位女性”。 在她之前,数学史上并非没有杰出的女性数学家,只是她们中的许多人长期处于科学叙事的边缘。 19世纪,英国数学家埃达·洛夫莱斯(Ada Lovelace)被认为是最早提出计算机程序概念的人之一;德国数学家埃米·诺特(Emmy Noether)建立了现代抽象代数的重要理论,并推动了理论物理的发展;20世纪,玛丽·居里两度获得诺贝尔奖,成为放射性研究领域的奠基者;罗莎琳德·富兰克林通过关键的DNA晶体结构研究,为后来生命科学的重要突破提供了基础。 然而,她们的故事也共同呈现出一种复杂的轨迹:她们并不是没有能力进入科学,而是在进入科学的过程中,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 《一直在场:为何科学界不能没有女性》中,作者雅典娜·唐纳德用大量科学史案例呈现了这种长期存在的失衡。她指出,在过去几个世纪里,许多女性科学家的贡献曾被忽略、低估。书中提到,科学史上存在一种被称为“玛蒂尔达效应”(Matilda Effect)的现象,即女性科学家的研究成果更容易被归功于男性同行。罗莎琳德·富兰克林拍摄的DNA关键X射线衍射图像,就是最常被提及的例子之一:她的实验数据帮助推动了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但在很长时间里,她的贡献并未得到充分承认。因此,王虹获得菲尔兹奖的意义,并不是简单地证明“女性也可以成为顶尖数学家”。这样的说法本身,已经隐藏着一个问题:为什么女性需要不断证明自己“也可以”? 科学从来不是某一种性别天然拥有的领域。好奇心、想象力、逻辑推理能力、创造力,这些构成科学家的核心品质,并不属于任何一种性别。《一直在场》中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女孩在成长过程中更容易受到“科学不属于她们”的暗示?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女性站上科学顶峰的时刻,总是具有超越个人的象征意义。因为她改变的不只是奖项名单,也改变了后来者对于“谁可以成为科学家”的想象。

1.1925年,物理学家居里夫人(右)。2.罗莎琳德·富兰克林是英国著名的物理化学家和晶体学家,她最为人熟知的成就是利用X射线衍射技术拍摄到了DNA的关键影像。3.苏珊·乔瑟琳·贝尔(全名),是英国著名天体物理学家,因发现首颗脉冲星而闻名于世。4.奥地利犹太裔科学家莉泽·迈特纳(Lise Meitner)。她被认为是研究原子弹发展的第一人。
当科学失去女性…… 如果说王虹获得菲尔兹奖,是一个女性抵达科学最高峰的时刻,那么《一直在场:为何科学界不能没有女性》关注的,则是抵达之前漫长而隐秘的道路。 这本书并不是一本简单的“女性科学家励志故事集”。作者雅典娜·唐纳德是一位英国物理学家,剑桥大学丘吉尔学院院长、实验物理系荣休教授,也是英国皇家学会会员。长期从事软物质物理学及物理生物交叉领域研究的她,并非站在科学之外讨论性别问题,而是以一个科学家的身份,重新审视科学共同体内部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障碍。 《一直在场》的第一层努力,是让那些曾经被忽略的女性重新回到科学史中。 书中回顾了许多女性科学家的经历:玛丽·居里、莉泽·迈特纳、罗莎琳德·富兰克林、卡罗琳·赫歇尔、埃达·洛夫莱斯、比阿特丽克丝·波特等。她们有些改变了物理学,有些推动了数学与计算机科学的发展,有些为生命科学提供了关键发现,但她们的名字却长期没有出现在大众熟悉的科学叙事中。 今天的科学界已经发生巨大变化。但唐纳德指出,明面上的障碍减少,并不意味着障碍消失。许多阻碍已经转变为更隐蔽的形式。例如,许多女孩可能很少看到女性科学家的形象,很少被鼓励去尝试技术和实验,也更容易将科学能力理解为一种男性特质。 进入科研领域后,问题进一步复杂化。科学研究本身充满不确定性,需要研究者不断提出假设、接受失败、公开表达观点。但对于身处少数位置的女性而言,这些过程可能伴随着额外压力;当她的观点需要反复证明才能获得认可,她可能更少主动表达;当她的贡献容易被低估,她可能更难获得继续发展的机会。这形成了一种循环:女性因为缺少支持而离开,而女性数量不足又进一步强化了“科学是男性领域”的印象。 因此,《一直在场》最终并不是只在讨论“如何帮助女性进入科学”,它提出了一个更大的命题:科学为什么需要女性?正如《一直在场》的书名所表达的,“在场”并不仅意味着女性坐在实验室里,而意味着她们的声音、经验和创造力真正成为科学的一部分。 未来某一天,当一个女孩说自己想成为数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或工程师时,她不需要首先想到“女性能不能做到”,也不需要寻找一个证明自己可以成功的传奇人物。 她只需要知道:科学本来就是她可以进入的世界。漫长而隐秘的道路 科学需要的不只是更多研究者,更需要来自不同经验、不同视角的人参与其中。正如《一直在场》所指出的,女性在科学道路上面对的障碍,往往已经不再是公开的禁止,而是隐藏在教育、文化期待、职场环境和评价体系中的隐形阻力。王虹的出现,意味着一位女性站到了数学世界的最高舞台;而回望更长的历史,则会发现,真正值得追问的,不只是有多少女性最终抵达了那里,更是有多少女性曾经拥有抵达那里的可能。以下文字摘自本书。
书摘:
好奇心,渴望“玩乐”,走向新知,甘愿冒险,乐于推想,敢于想象,这一切都是成为成功科研人员的关键要素。好奇心无疑是其中的核心,但仅靠它是远远不够的。正如本章开头的阿达·约纳特所说,所有研究人员都经历过漫长的低谷,充满了失败和不顺心。有些人会被这段黑暗压垮,也有可能会时运不济,因为这段低谷而失去工作。我们必须坚韧不拔,但无论精神多么强韧,一旦资金耗尽,项目就不可能再继续下去。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位年轻科学家追求(且渴望)走上职业科研的道路。如果在这个阶段山穷水尽,诺贝尔奖只会是奢求。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此人不能依靠科学取得事业上的成功,在尖端科研领域的失败——无法取得颠覆性成果,在学术界失去职业前景——并不意味着人生的失败。无论博导怎么说,事实就是事实。但在本章,我依然想聚焦于在研究中(但不一定是学术研究)取得成功的关键要素,哪怕我所列举的榜样最后都离开了研究领域。 对于相关要素,我们必须认识到两性认知并应用具体能力的方式会因社会压力和社会期待而有所出入。其中,性别所导致的差异可能十分微小,也可能极其明显。女性在许多实验室都是少数派,同时,她们的同事对女性的观念或许(甚至很有可能)相当过时或不恰当,这些都会让她们感觉自己的职业发展道路比男人艰难得多。另外,证据表明,女性更有可能遭受“放逐和粗鲁对待”,且主要是来自男性的苛待(也有例外),这必然对女性造成负面影响,损害她们的心理健康。自我效能感引出的另一个问题在于,刻板印象也会影响女性的自我认知。如果在女性焦虑情绪的基础上再叠加不友好的环境,她们将缺乏自信、悲观忐忑,并因此踌躇不前。——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要相信:坚韧是可以训练的。不过,砥砺前行确实需要更坚定的信念,而男性往往不需要这些额外的决心。曾经,某位物理学系主任兼院长回顾她的早期研究生涯时说:“被看作异类不是什么好滋味,异类的待遇更是不怎么样。但我慢慢习惯了,也有了经验,学会把这一切抛在脑后,至少应付过去。” 每一位科学家在科研迷宫中跋涉寻路时,都会受到诸多因素的影响。运气显然不可忽视,却也无法掌控:运气好,找到了最适合的研究课题;运气好,找到了鼓舞人心且支持到位的合作方或导师;运气好,得天时地利。自信也很重要。这不仅意味着能够信心满满地进行公开演讲(当然这也有其价值),还意味着敢于提出假说和设想,并进行验证,偶尔还意味着坚持非常规观点,而不屈服于他人的质疑。而这份信心究竟是愈发坚定还是逐渐消弭,多半取决于身边有怎样的同伴。数据表明,STEM学科的女博士生身边如果缺少女性同伴,无法完成博士学业的可能性就会显著上升。 就如科学家一般,科学本身也参差多态,这样的参差会给科学本身带来许多益处。对于研究者个人而言,找到自己充满热情且能够发挥个人天赋的领域,或许需要碰碰运气。但如果没有激情的推动,成功将愈发遥不可及。人们常常在儿时或少年时找到自己的心之所向,为此心无旁骛地努力,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幸运。有些人需要花一些时间,才能找到自己的长处。第三章提到的弗朗西丝·阿诺德就曾经大跨度地转型,从航空工程转到了生物化学。 而且,要想立刻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领域并非易事。即使在投身科研多年后,人们也可能会转换领域,或是因为只有如此才能在原先的研究课题上更进一步,或是借此脱离在他们看来已经停滞不前的旧领域。曼彻斯特大学校长南希·罗斯韦尔在几年前接受我的采访时解释道: 我感觉(肥胖症)领域一直在原地踏步。我认为这个领域的真正突破点在于找到肥胖基因,而我不是基因学家,也不是分子生物学家……我想,我没法在这个领域做出突破了。我得换个赛道。 说干就干。她放弃了已深耕十年的领域,转而研究炎症在脑部疾病中的作用并大获成功。前文我也提到,我本人也换过领域,虽然动机没那么高尚,但那也是我研究生涯成功的关键,而且我能转型纯粹是运气使然而非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找到最适合的细分领域是重中之重。如果身边缺乏支持,你就极难下定决心做出这样的改变。女性往往就缺少这样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