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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霍克尼 将炽热留在了夏天
时间:2026-07-02 12:01 来源:北京青年周刊

编辑 王雅静 文 王雅静 美编 聂琳




2012年5月14日,西班牙毕尔巴鄂,英国艺术家大卫·霍克尼在古根海姆毕尔巴鄂博物馆参观“大卫·霍克尼更大的画面”展览期间观看视频装置。


  英国国宝级艺术家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于2026年6月11日在伦敦家中逝世,享年88岁,他被公认为20世纪至21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当代艺术家之一。他的作品横跨了各种媒介,从绘画到照片拼贴作品,从录像装置到歌剧舞台设计,颠覆了世人对西方绘画的认知。提起霍克尼,所有人脑海里都会浮现出独属于他的画面:加州泳池清透荡漾的水波,毫无保留的炽烈阳光,诺曼底原野肆意疯长的繁花,还有iPad屏幕上鲜活治愈的春日草木。在长达七十余年的创作生涯里,他跳出波普艺术的框架与传统绘画的规则,更跳出了年龄带给艺术家的桎梏。他一生都在做一件事:认真看世界,热烈爱生活。

  1937年,霍克尼出生在英国约克郡,常年阴雨连绵、雾气沉沉的英伦天气,构成了他童年全部的视觉底色。彼时的英国艺术圈,固守着严谨沉闷的学院派规则,画家们一味复刻古典大师的作品,追求沉稳肃穆的色调。年少的霍克尼厌恶一成不变的灰暗画面,也拒绝被艺术规则束缚,从拿起画笔的第一天起,他就不想画别人眼中的世界,只想忠于自己的双眼与内心。

  一次赴美国加州的远行,彻底改写了他的艺术人生。加州终年不散的烈日,澄澈干净的蓝天,随处可见的私人泳池,松弛自由的城市氛围,彻底治愈了他成长过程里所有的阴郁。充足的光线、高饱和度的色彩,成为他往后一生创作的核心命题,也让他顺势站上了60年代波普艺术的浪潮之巅。

  霍克尼的波普艺术,永远藏着温柔的人间烟火。他最出圈的泳池系列,没有复杂的构图,没有晦涩的隐喻,只用干净的蓝、耀眼的白,勾勒出水波晃动的瞬间。20世纪中期,霍克尼搬到美国洛杉矶,创作出一系列重要的作品。其中,创作于1972年的《艺术家肖像:泳池畔的两个人》在今天几乎已经成为他的标签。

  在人人追逐深刻艺术表达的年代,霍克尼选择回归绘画本身,让艺术回归视觉,回归感受,回归最直白的美好。“大卫·霍克尼永远能看到我们其他人没有注意到的事情。他是一位创造力无穷的艺术家。”霍克尼逝世后,伦敦泰特美术馆馆长亚历克斯·法夸森(Alex Farquharson)表示。


2.当地时间2015年5月14日,英国伦敦,艺术家大卫·霍克尼在其名为“绘画与摄影”的新展览新闻预览会上,与他的作品《纸牌玩家#3 2014》(左)和《更大的纸牌玩家2015》合影;3.当地时间2020年2月7日,英国伦敦,在伦敦市中心苏富比画廊的媒体拍照环节中,画廊工作人员站在英国艺术家大卫·霍克尼1966年创作的作品《水花》旁合影;4.当地时间1974年10月10日,法国巴黎,画家大卫·霍克尼(右)与英国大使爱德华·汤姆金斯(左)在装饰艺术博物馆出席其展览开幕式。


  霍克尼的创作并不止步于绘画。在洛杉矶创作绘画时,霍克尼在一次用宝丽来相机的拍摄过程中,开发出一种照片拼贴的创作风格。将多张照片组合在一起的效果,满足了霍克尼对透视技法探索的欲望。在歌剧、芭蕾舞的布景与服装设计等方面,霍克尼都有兴趣。伴随着技术的发展,打印机、传真机甚至iPad都成为他探索的对象。2013年,在接受杂志采访时,霍克尼表示,他对“任何能制作出图片的东西感兴趣”。

  2015年,霍克尼第二次到访中国。在接受采访时,他谈及自己用照片拼贴的方式创作,一定程度上受到中国传统长卷绘画的影响。“中国有艺术家将动画与绘画结合起来,让山水里的人物到处走动,这为原本就有移动透视的中国绘画增加了运动的特点。”这启发了他对画面中多重移动焦点的思考。他痴迷中国古典山水画,潜心研究东方绘画逻辑,跳出西方传统单点透视的束缚,将中国画独有的散点透视、长卷构图与留白意境融入自己的创作。他画出漫游式的风景长卷,让观者可以一步步游走在画面之中,像古人观山水一般,移步换景,自在随心,实现了东西方艺术温柔的碰撞。

  霍克尼与中国的缘分其实早在1981年5月就结下了。彼时,霍克尼、英国诗人斯蒂芬·斯彭德以及画家的助手格里高利·埃文斯的中国之行由香港开始。他们一路向北,经过北京和西安,在江南四城——南京、杭州、无锡、上海辗转停留,结尾处的桂林山水和湿热广东让他们意犹未尽。诗人和画家将他们的这一段旅程集结成书,在1982年出版了《中国日记》。

  当数字时代来临,很多传统艺术家抗拒电子设备,认为数码绘画消解了绘画的温度,年过七旬的霍克尼却坦然拥抱科技。他拿起iPhone与iPad,用指尖作画,记录清晨的薄雾、黄昏的霞光、四季流转的花草树木。在他眼里,画笔从来不分纸笔还是屏幕,媒介只是载体,看见美好、记录热爱,才是绘画真正的意义。80岁高龄时,他耗时数年完成90米诺曼底四季数字长卷,日复一日奔赴原野写生,完整记录春夏秋冬的更迭,用数字艺术续写自己的追光之路。

  霍克尼的一生,始终在突破。他从不被媒介、地域、年龄困住。而如今,他把加州永恒的夏天留在泳池里,把四季温柔的春光留在原野上,把永不熄灭的热爱留在了每一幅画作中。


  

观看与生活之道

我热爱生活

资料提供 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

  年届八十之际,大卫·霍克尼第一次寻求宁静的村居生活,寻求一处可以观看日出和季节变换之地,一处可以抵挡世界的疯狂之地。霍克尼在诺曼底历史悠久的农舍中建起了自己的工作室,以便描绘春至之景。事实上,他从强制性的隔离中获得了乐趣,将其当作让自己加倍投身于艺术的良机。

  《春天终将来临》就是以霍克尼在法国乡村生活为背景,以其和友人的谈话为主线,介绍了一位艺术家的生活工作、所思所想。书中有关于霍克尼对绘画、艺术的观点,更展现了他的生活方式和工作态度。他有很多可以教给我们的事情,不光是关于如何观看……亦是关于如何生活。以下文字摘自本书。

  绘画与艺术

  你可以教授手艺,但是诗歌,你是教不了的。

  如果一幅画仍然能让你感到兴奋和有趣,它就仍属于当代。它会对当下的你产生影响。

  那些拍日落的照片总是显得千篇一律,那是因为它们只展示了一个瞬间。它们没有动态效果,所以没有空间的感觉。但画就能够显示出那种效果。你想想看,太阳是我们能看到最显眼的物象:它距离我们有几百万英里远。我们用眼睛感受到了这些距离。照片是无法捕捉这种感觉的。

  但霍克尼的动画风景表达的是恰恰相反的东西:它们强调了许多我们通常认为是静态的景象——黎明、雨水、树木、夕阳——实际上一直变动不居。我们的错误是将它们视为静止的,我们这样做也许是因为我们把它们当成风景图片去记忆。但在现实中,很少有风景是静止不动的,即使是在我们看向它们的这一短暂时间内。

  霍克尼:我刚起身如厕,就透过窗户看到了它。我在Pad上快速地将它画了出来。如果要用画笔和颜料,就要花上好长时间,那会折损我对它的那种感受。

  这描绘了那种真真正正地观看事物的感受,比如观看一幅画。霍克尼认为这样做可以减轻焦虑。“什么是压力?”他问道,“就是对未来某事的担忧。艺术则是当下。”而画一幅油画或是素描,尽管肯定不是没有困难或挫折的,却是一个能让他感到完全被吸引而且不断自给自足的过程。

  绘画是一种可以随着年龄增长而提升的职业,可不是每种人类活动都是如此。

  大部分生理技能和许多脑力技能在年轻时更容易获得。但在艺术方面却不是必然如此。

  因此她认为是错误的地方,实际上是正确的——不过是最后那个时段阴影的样子罢了。这位女士认为绘画跟照片是一样的,其中的所有事物都处于同一时刻。

  不难猜测福楼拜为何反对自己的作品中出现插图。如同霍克尼指出的那样,他实际上是一个高度视觉化的作家,他无疑想要用自己的词语在读者的想象中创造画面。

  早在我认识霍克尼之前,他就说过一句发人深省的话:“不存在什么复制品,真的。每种事物都是对另一种事物的翻译。”

  当我发表演讲时,我没有照本宣科地念稿。如果有人在讲座上念稿,而你坐在听众席上时,你会问自己干吗到这里来——你还不如自己把它读一遍呢。但如果有人带着兴趣和热情发表演讲时,这就不一样了,不是吗?听众可以从你的语调中分辨出你是否热情洋溢。

  是“我们用记忆来观看”。这就是说,我们不是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匆匆一瞥,就像相机快门所做的那样。我们的眼睛与我们的头脑相连(这也是他常说的一点),因此我们能够根据我们以往的所知所见,来理解我们现在的所知所见。

  “惊喜来自于我们发现当艺术趋于完美之时,能够赋予那些最平凡的题材以多大的趣味。”这正是霍克尼关于凡·高和汽车旅店的看法。

  一个优秀的艺术家不会在年老时不断重复自己的作品,他们总是会玩一些新花样儿。

  不断成长的人也需要不断加工新鲜的思想和经验。


Tips:

《春天终将来临》
作者:[英]大卫·霍克尼/[英]马丁·盖福德
译者:万木春审订/胡雅婷/杨素瑶译
出版社: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

这本书是一篇令人振奋的宣言,它证实了艺术转移注意与鼓舞人心的能力。本书基于霍克尼和艺术批评家马丁·盖福德之间大量的全新对谈与通信,盖福德是霍克尼长期的友伴及合作者。与他们的交流相配的,是一系列霍克尼在诺曼底所画下的iPad素描和油画,均为未发表过的全新之作,以及凡·高、莫奈、勃鲁盖尔等人的巨作。

  专注工作、享受生活,忙闲之间的辩证关系

  霍克尼的独特之处在于,许多人可能只看到波西米亚式生活中诗情画意的一面,但他注意到这种生活方式的内在秩序:这些“波西米亚人”(特指放荡不羁的艺术家——译者)是有紧迫感并且高产的人,这一要素是必不可少的。

  矛盾的是,霍克尼对英国极端拘束的生活很不满,但当他摆脱这些束缚之后,他就立即建立起一种令人生畏的生活模式:日复一日地画素描、画油画、工作。

  在抽屉柜上,他贴了一张告示,用大写字母写着:“马上起来干活”(由于他后悔浪费了两个小时来画这个告示牌,所以他更加抓紧时间地去工作)。近60年后的今天,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他的紧迫感增加了。

  他告诉《华尔街日报》(Wall Street Journal),“大花园”的其中一个魅力就是让他提高了工作效率:“我能在那里做两倍或三倍的工作,我可能剩的时间不多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格外珍惜时间。”

  霍克尼: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初期,我经常去家住切斯特广场(Chester Square)的美国人玛格丽特·利特(Marguerite Littman)那里吃饭,她经常招待客人。我会开车过去,饭后再开车回博伊斯特瑞斯,实际上有点微醺。但我不再去那儿是因为意识到如果12点才开始工作,然后像那样出去吃个饭,我一整天就什么事也没做,所以我就不去了。她问为什么,我解释说:“我想工作!”大多数出去吃午饭的人下午都无事可做。或者他们坐在办公桌前无所事事。但我不是那样的人。

  剧作家诺埃尔·考沃德(Noel Coward)开玩笑道:“工作比娱乐更开心。”

  我有一次对霍克尼引用了考沃德的名言,他用另一句俏皮话给予了反击,那是一句众人皆知的谚语,被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明显是开玩笑地改编成了:“工作造就了聪明娃(All work made Jack)”[这句众人皆知的谚语为:“只工作,不玩耍,聪明孩子也变傻。”(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 Jack a dull boy.)一译者]这句改编的机智话中无疑也包含了一个真理,没有大量的努力就不会有成功。但也有一个陷阱。契克森米哈引用了一位奥地利精神病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Viktor Frankl)的话:“不要把成功当作目的——你越是把它当作目的,把它作为目标,你就越容易失去它。因为成功和幸福一样,是不能被求得的,而只能继起(ensue)。”这意味着,如果你做一些适合自己的事情,你热爱和擅长的事情,成功就有可能会(也可能不会)随之而来。但如果你这样做了,无论如何,你都在最重要的方面成功了。


“我们失去了与大自然的联系,这是相当愚蠢的,因为我们是它的一部分,而不是置身其外。疫情迟早会结束,然后呢?我们从中学到了什么呢?……生活中唯一真实的东西就是食物和爱,就是按照这个顺序的,就跟我们的小狗鲁比一样……艺术的源泉是爱。我热爱生活。”


  ——大卫·霍克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