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文凤 两地连心 一生为桥
时间：2026-09-17 19:11 来源：北京青年周刊
编辑 王雅静 文 王雅静 人物摄影 李英武 美编 崔洪洋
“弘扬中华文化，这是我人生最后一里路要做的事情。”纪文凤说起她正在做的事，眼神笃定。她的头衔很多：慈善家、企业家、作家、资深广告人、无止桥慈善基金和天籁敦煌乐团创办人。但在众多的身份里，她说自己其实是“做桥的人”。
二十年来，纪文凤和香港、内地的年轻人一起，在贫困山区架起桥梁、建设民生设施，更搭建起青年们的交流平台，让很多的香港青年人第一次真正认识内地；接着，她又花了八年时间，把敦煌壁画里沉睡的音乐“带回人间”，在中国传统文化与世界之声之间，搭起另一座桥。“I want to be the bridge.”她说，“你不主动连接，两岸永远都是遥距的。”
从香港，到敦煌，再到世界——纪文凤用一腔热血，把两地青年连在一起，把千年文化带回人间。而她心中“把中国文化说给世界听”的心愿，会像她二十年前种下的善意一样，在年轻人手里一代一代传下去，不会断。
“我希望透过音乐，让年轻人认识‘文化守护者’的情怀：一生一世都在保护中国文化遗产的人。我们乐团的使命，就是做一个有文化底蕴的乐团，透过音乐弘扬文化。”
桥，把香港与内地连接起来
2007年，纪文凤联合吴恩融教授及钟逸杰爵士等人，正式注册成立了“无止桥慈善基金”。时值香港回归十周年之际，纪文凤却觉得，有些东西还没有“回归”。
早在1992年，纪文凤就往返于香港与内地之间，“相较于内地，香港早开放、早改革、早跟国际接轨。但也正因如此，部分香港年轻人对内地情况缺乏了解。”她希望更多的香港年轻人可以走进内地，去了解，去感受，她从不强迫任何人。“你逼他们进去，他们会反感，你越叫，他们越走。”她只创造机会，潜移默化地让年轻人自己去发现、去感受。机会在冥冥之中总能落在纪文凤身上。她偶然得知，香港中文大学建筑学系吴恩融教授在一点点筹款，于中国西北部贫困地区毛寺村建了一座桥，开通了孩子们的上学路。她问吴教授：“何不成立慈善基金会，持续建设？”这句话，后来成了她自己的行动。
有个故事她讲了又讲：建第一座桥时，一个十岁的小朋友，十年后进了大学，他写信回来。他说，当年从香港来的一大群学生来筑桥，连年纪很大的教授都在收垃圾。他当时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要来帮我们收垃圾？后来念了大学他才明白，那叫“环保”。“从身教开始，这很重要。”
关于“建桥”，纪文凤有两个梦想。第一，为贫困山区农民改善交通和民生；第二，让香港和内地的年轻人一块儿去筑桥，这其实是一座“心桥”。
“I want to be the bridge.”这是纪文凤的口头禅。早年做广告、做公关，是把不认识的人和资讯连起来，把不同团体连起来。“有时候你不主动，两地永远都是遥距的；你主动去build bridge，两个点就连起来了。”“无止桥”的桥，意义不在混凝土和钢材，而在“理解”。香港与内地大学生同吃同住、席地而睡，一起把桥从这岸架到那岸。她说道：“我喜欢做一些前无先例的事情。”
纪文凤记得，很多香港年轻人在走进内地后，回来都说：“我以为我去做善事、去帮人，其实是他们给我们上了人生的一课。”这就是纪文凤说的“泥土里的公民教育”：走进甘肃、云南、四川最偏远的山村，才发现即使物资比较匮乏，生活也可以活得开心。她从不带贵重礼物进山——“你带了，用完了没有补给；你有，他没有，就产生欲望心理不平衡。”做慈善不是满腔热情，“你要了解他们需要什么。”
多年的善意也有回声。二十年前，纪文凤捐了五十万给香港中文大学晨兴书院一个家境困难的宁夏女孩，只跟她约定了一句话：将来有成就，就去支持别的孩子传承下去。二十年后，一个年轻女孩以纪文凤的名义连续两年捐款，她是收到校方通知才知道的。那个女孩正是当年受资助的学生，但女孩没有告诉纪文凤，“这让我更加感动。”
把天籁之音“带回人间”
如果说“桥”是纪文凤连接香港与内地的方式，敦煌就是她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的主场。
2010年，纪文凤第一次踏进敦煌，震撼至今：“这里是香港的前世今生。”从此，她成为“敦煌迷”。十几年间，她先后去了敦煌二十余次。她感叹洞窟中的包罗万象：文化、历史、建筑、教育、设计、制度，甚至包括国际关系、民生生活。看得越多，遗憾越深：洞窟壁画里有那么多乐团、乐伎，“假如我能听到这些音乐就好了。”她还想把这个宝库做成教育基地，这个愿望在心里埋了很多年。
机缘始于纪文凤带四个香港演艺学校的学生去芬兰交流演出。他们的老师就坐在她旁边，突然说：“你能不能帮帮忙，这些学中乐的学生毕业出来没出路，来来去去就是做老师。”演出最后一天，她对着四个学生随口一问：“你们去过敦煌没有？”“没有。”“假如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把壁画里的音乐重新带回人间，你们有没有兴趣？”学生眼睛都瞪大着。她留下一句话：想好再来找我。
回到香港两个礼拜后，学生们真的交来一份报告。纪文凤一直信守承诺，可乐团怎么做她心里也没底。后来，她遇到敦煌研究院当时的副院长赵声良博士，她问：“我要组织一个乐团，做敦煌之乐，你觉得有没有机会？”对方回答说：“那可好了！我们研究了二三十年，仿造的乐器、文献、乐谱解读都做了，但病的病、老的老，走的走，现在的（传承人）都凋空了。”
这句话让纪文凤听出了使命感。“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偶遇，天意要我做事情。”她这样解释自己与敦煌的缘分。而这份天意落在她身上，就成了三个词：传承、保护、创新。“传承代表着过去；保护是现在，进行时；创新，意味着你一定要与时代继续向前走。”她又去找时任敦煌研究院院长王旭东，他说：“现在很多的丝路文化、音乐都是国外研究者在做。希望来自中国香港的年轻人，能够为我们国家弘扬丝路、弘扬敦煌的文化。”
如此，天籁敦煌乐团于2018年正式成立。这是一支年轻、具有活力的乐团，由8位青年演奏者、2位驻团作曲组成，他们都是90后、00后。乐团原创的音乐一定是源于敦煌壁画和古谱，两位驻团作曲甘圣希、朱启扬用古谱里的旋律素材创作现代音乐，成为乐团成立初期的创作方向。演出时会配合人工智能、艺术科技等，视听兼备，令观众看见音乐，听见画像，透过音乐把敦煌的艺术文化传达活现。在他们第一次走进敦煌时，选择了为敦煌研究院九百位员工表演，这支年轻的乐团成为首个在敦煌莫高窟九楼前表演的香港乐团。
“洋气。”纪文凤记得，时任上海大剧院第一任院长看完演出，写下了这两个字——他说，中乐其实不需要大乐团，你们是八人的室内乐团；而香港人最懂一样东西，就是把西方的东西加进东方，这叫“洋气”，
我喜欢！
在纪文凤看来，“洋气”是与生俱来的——“一国两制”下的香港，东西文化交流。音乐没有国界，他们要大家听得懂、有共鸣，也要凸显文化修养。八年来，乐团从“香港前世今生”演到庄子的“天籁、地籁、人籁”，再演到文物的声音——郑州的刺绣、李小龙的战衣、麦积山的菩萨微笑、金刚经；他们还去了英国、法国、曼谷演出；2022年“故宫与敦煌对话”，全员登台；今年10月中加建交五十六周年，加拿大使馆计划请他们去国会山演出，视之为“软实力”……
今年，乐团八周年演出取名《如愿》，主题是“心有所愿便敢成梦”。“我就是要把失去的音乐重新带回人间。”这位“民间文化大使”的心愿，正在慢慢步入现实。
而她的根，始终系在那些“文化守护者”身上：敦煌历任院长，还有把骨灰都留在那里的员工。“一生一世做好一件事。”她希望年轻人知道，有一群人如此认真地，替中国世世代代保存着文化遗产。
纪文凤
中国香港企业家、广告人及慈善家，毕业于香港大学地理系。早年曾任职于香港廉政公署，后投身广告界，于1978年与人合创精英广告公司，并创作了“维他奶”“蓝罐曲奇”等经典广告案例。1990年代，她率先进军中国大陆市场，成立精信广告公司。1995年后，纪文凤转型投身社会服务与商业管理，曾担任香港明天更好基金行政总裁及新世界发展执行董事等职。她热心公益，2007年创办无止桥慈善基金，致力于改善内地偏远农村基础设施及促进两地青年交流；2018年创立香港天籁敦煌乐团，致力于敦煌古乐的复原与推广。纪文凤曾获颁金紫荆星章（GBS）、银紫荆星章（SBS）及太平绅士（JP）等荣誉，并担任全国政协委员等公职。
对话纪文凤：
Q：您做过广告、进过廉政公署，又回到广告，最后转向慈善与公共事务。每次转身都在历史的关键处，是什么让您做出决定？
A：我觉得，这种正义感是与生俱来的。做广告的时候，我总觉得有所欠缺，我该贡献社会。1994年我查出肿瘤，医生说年初一就要做手术——那十多天的绝境，让我第一次有时间重新回顾人生：假如我还活下去，我一定要做有意义的事情。也是那时候，香港明天更好基金出现了。我卖掉广告公司，一心要想回馈社会。现在想来，这一切的起点，或许也正是我想送给年轻人的三个词：感恩、惜福、谦卑。至于慈善，我从小妈妈就要我多做善事延寿，筹款对我来说不算难事——这种公信力是自己累积的，因为大家知道，他们的捐款一定用得其所不会浪费。
Q：这么多座桥里，最感动您的是哪些桥？
A：其实，最感动的是那些关于“人”的故事。2011年，香港大学、清华大学两所顶尖学府建校一百周年，两地最优秀的学生一起住在农村山区筑桥。庆功宴上，几个港大女同学哭成一团——以前两岸的小孩永远远远地“嗨，你好啊”，现在他们可以拥抱在一起。很多香港年轻人回来都说：我以为我去帮人，其实是他们在教育我。
Q：为什么一定要做敦煌音乐？
A：香港年轻人对中国文化认识很淡薄，我希望引起他们的兴趣。洞窟里的壁画是冷冰冰的，你有音乐就“活”起来了——动之以情。我希望透过音乐，让年轻人认识“文化守护者”的情怀：他们是一生一世都在保护中国文化遗产的人。我们乐团的使命，就是要做一个有文化底蕴的乐团，透过音乐去弘扬中华文化。
Q：对乐团未来有什么规划？
A：我陪伴乐团八年了，目前乐团的两个作曲朱启扬、甘圣希以及成员都很优秀。我希望他们可以更独立地运行，所以目前是一个平稳过渡的状态。未来两年我们仍然会继续到全球演出。也有人提议，把敦煌做成动画电影，我觉得很好，但慢慢来——要等时机成熟，缘分到了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