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 王惠珩 Selina Wang 撰文 王惠珩 Selina Wang 设计 聂琳

远古、土陶、圆和身体。(“内亚公路的舞曲”展览现场)
2026年夏天,松美术馆以八个单元、200余件作品,全景呈现艺术家杨茂源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回顾性个展“内亚公路的舞曲”。这不是一场关于西部风光的浪漫写生,而是一次持续三十余年的精神考古——从1993年的疯狂念头开始,艺术家杨茂源将圆明园的诗人群落与罗布泊的死亡无人区并置,让两种文明的废墟在想象中碰撞出第一声回响。
在废墟、土陶与圆之间
编辑 王惠珩Selina Wang 撰文 王惠珩Selina Wang 设计 聂琳

01.三件雕塑(“内亚公路的舞曲”展览现场)
杨茂源,1966年生于大连,1989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现工作生活于北京。作为中国当代艺术的重要实践者,他于2002年获CCAA中国当代艺术奖,2011年代表中国参展第54届威尼斯双年展,作品先后于巴黎蓬皮杜中心、德累斯顿艺术中心、华沙国立美术馆等国际机构展出。
杨茂源的艺术难以被简单归类。他的创作涉及绘画、雕塑、装置、影像与摄影,并始终保持着一种“前现代”的气质——不是对当代议题的逃避,而是对文明源头的执着回望。他善于将中国文化与哲学的历史遗存转化为当代语言,关注艺术如何产生与时代对应的精神力量。从早期对罗布泊的地景介入,到千禧年前后标志性的“圆”系列雕塑,再到近年轻盈跳跃的“舞曲”绘画,他的创作轨迹始终围绕着几个核心命题:身体与土地的关系、文明的覆盖与消失、记忆的延迟与变形。 这位“异乡人”自1995年拥有第一辆北京吉普212起,便将自己的身份固定在路上。他以掷硬币决定路口的转向,享受闯入陌生地带的随机与惊喜。这种旅行不是采风,而是一种生存方式——在独处与漂泊中,等待世界向一个敏感的观察者敞开。

02.面孔(“内亚公路的舞曲”展览现场);03.内亚公路的舞曲(“内亚公路的舞曲”展览现场);04.远古、土陶、圆和身体(“内亚公路的舞曲”展览现场);05.类型学的绘画(“内亚公路的舞曲”展览现场)
第一单元:1993,罗布泊的歌剧 展览以一组黑白照片与旅行日记开篇,还原杨茂源1993年的西部之旅。原本计划为诗人群体在沙漠中拍摄歌剧,却因一位90岁老者的引导,阴差阳错抵达“麦德克”遗址。13张照片中,黑蜡、线手套、玻璃瓶等无人区的遗弃物,构成了艺术家“知识探险”的起点。这段“九死一生”的经历,奠定了他此后以考古和记述者方式描绘微观世界的工作方法。 第二单元:远古、土陶、圆和身体 从罗布泊归来后,杨茂源投入纪录片剪辑,并赴伦敦、斯德哥尔摩的博物馆考察。视野从艺术史转向人类学与文明史,追问艺术的起源。展厅中,数万年前模仿人体外形的土陶、滚圆陶肚中孕育的繁衍寓意,与1994年至2015年间关于脸、身体、沙地的作品并置。掩埋在土中的脸如同半掩的陶罐,蓝色与黄色的身体回到物质本质——远古的想象从未远离。 第三单元:三件雕塑 2000年前后,中国城市化进入青春期,一切都在肿胀。杨茂源选择骆驼、马、羊三种伴生动物,以反复鞣制、缝补的皮毛工艺,将它们充气至接近爆破的临界点。圆消解了危险,却又带来失重与失控的预感。这三件作品以“一眼难忘”的形象,凝固了千禧年前后物质灰飞烟灭的时代情绪,确立了艺术家在当代艺术现场的重要位置。 第四单元:类型学的绘画 杨茂源的绘画常以成组方式出现,形成序列、图表与光谱式的关系。从骆驼驼峰的结构变形,到三年间记录的光之变化;从大红门市场收集的蕾丝花边组成的《日夕里亚》,到以多语言书写的“戈壁”——这些“感性图表”保留并强调感受的不同,让一切固化的成见消失。中心的展台指向“远方”与“不可抵达”,连续观看带来的释然,仿佛公路永远延伸。 第五单元:面孔 被打磨、覆盖、叠加、涂抹的面孔,保留了可辨认的指征,又成为全新的物。这种错位感源于1987年杨茂源首次看到的雅丹地貌——风化的岩石宛如神秘的脸庞。更深层的脉络指向中亚文明的历史:亚历山大东征带来的希腊写实雕塑,经巴基斯坦、阿富汗、西域传入东土,才有了汉文化的造像传统。文明的覆盖与融合,在一张被打磨圆的头像中完成金蝉脱壳。 第六单元:近作——内亚公路的舞曲 新近作品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轻盈。单纯的色块、图案与多米格形式,不再直接指向历史遗迹,而成为对西部的遥远回忆。1987年乌尔禾戈壁上的野生西瓜、天山舞曲的节奏、市集的人群,在多年后转化为介于风景、人物与梦境之间的画作。“舞曲”不再是题材,而是组织画面的方式——倾斜的影子让静止的人物仿佛从记忆深处走来。 第七单元:公路边的房子 1995年后的汽车旅行,让杨茂源以长卷式的观看记录公路边的建筑。在数百公里的单调路途中,一座房子被赋予表情,如同电影中的长镜头。与霍珀《太阳在空荡荡的房间》的对话,描述了西部阳光跌入房间的场景——清晨、正午、黄昏,独处的诗意在平凡中衍生。S218国道上的厕所、两条黑白色的狗、卷舒的云彩,成为现代性变革中另一种文化体验的见证。 第八单元:日常摄影 最后,展览以数年间的生活化照片收尾。没有“决定性瞬间”的霸权,只有意识流般的连续与片段。拍照成为捕捉细微情感的练习,在成为“隆重题材”之前,挽留艺术家面对世界时最初的情动。 从1993年的歌剧狂想到2026年的舞曲回响,杨茂源用三十年完成了一次精神的闭环。那些关于内亚土地的碎片,在时间的发酵中逐渐融合,最终成为一首属于记忆、属于圆、属于无尽公路的绘画舞曲。正如策展人崔灿灿所言:“只有当现实越发遥远,生成不确定的记忆,不完整的故事才有了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