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未央专栏】梅与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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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未央专栏】梅与兰

一个人经常吃麦当劳喝可口可乐,如何能理解烤鸭就茅台的美味呢?

 

先解题:这不是一篇探讨花卉学的文章,也和京剧大师梅兰芳没有什么关系,用这样一个题目,是因为最近连续看到几部好作品,其中或是创作者或是剧中人物与这两个字相关。

这个冬天,廖一梅很忙。她的“悲观主义三部曲”——《恋爱的犀牛》、《琥珀》和《柔软》集中复排上演,她首次与姜文合作担任编剧的《一步之遥》也隆重登场,并引发热议。所以“梅”成了本文的第一个关键字。

近期还有一部好莱坞大片排山倒海而来,看得中国观众目瞪口呆,这就是诺兰导演的《星际穿越》。而我们的话剧舞台上也有这样的现象级大作品,那就是圣诞档粉墨登场的赖声川名剧——演出时间长达八小时的《如梦之梦》,剧中的主人公名叫顾香兰。这两部感人至深的作品在导演译名和角色命名上找到了“兰”字的交集。

廖一梅的剧作总是通过一个极端的故事来表达自己的态度——“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接受一个有缺憾的世界”,例如“换心”的《琥珀》和“变性”的《柔软》。 就好比我们看一个人的品质,一定要到有极端大事发生的时候。天天歌舞升平的时候,谁都可以不负责任地美化自己,只有当面对日本鬼子的侵略和“文化大革命”式的浩劫时,才可以“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英雄”。戏剧学院当初一定是教廖一梅写普遍性的事和典型性的人,可她背叛了教条:“换心”和“变性”是多么小概率的非典型性生活啊!可她硬是剑走偏锋——在这种非典型性中让观众触目惊心地去思考本来做梦也想不到的问题。就这样,顺着一句常用情话“我心爱的”,高辕和小优在她的笔下拧巴起来,因为小优面对的是一个陌生的花花公子和一颗熟悉的心,因为高辕备受着灵与肉隔离的煎熬。可是一场戏下来,两个人都无可避免地改变了自己,让廖一梅在剧终前借高辕之口说出了自己觉得最要紧的一句话:“因为你,我害怕死去。”

这句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短短八个字却概括了古今中外所有文艺作品最重要的两大永恒主题——爱与生死。莎士比亚的作品之所以成为不朽的经典,就是这两大永恒主题在闪耀光芒。现在很多人不会欣赏文艺作品,拿无聊当有趣,拿搞笑当艺术,搞得文艺界乱象丛生。其实,判断一部文艺作品有没有营养很简单,就看这部作品有没有聚焦“爱与生死”这两大永恒主题。从中看到爱与生死,就是大厨精心烹调的美食。看不到爱与生死的,无论商业上多么成功,都只能是麦当劳和可口可乐——好吃好喝没营养。

比如最近众声喧哗的《一步之遥》,同样出自廖一梅的手笔。竟然有人说“看不懂”,多简单的主题啊!就是爱与生死嘛!说“看不懂”我觉得是智力障碍,要不就是麦当劳和可口可乐一类的电影看得太多,马走日前后两段不同类型的爱和对待生死的态度,小学生都看得明白啊!这社会、这时代是怎么了?

据说《一步之遥》得名于阿根廷著名的探戈舞曲,而探戈就是两个人的关系——可以很远也可以很近。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顾城的名作《远和近》: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现在有人说《一步之遥》“看不懂”,那顾城的诗大概就更“看不懂”了,这种论调就像三十多年前有一些评论家说“朦胧诗”一样。就像一个人经常吃麦当劳喝可口可乐,如何能理解烤鸭就茅台的美味呢?

 

要是《一步之遥》看不懂,那么《星际穿越》能看懂吗?诺兰为我们上的物理课暂且放下,这部电影是不是也在探讨爱与生死啊?好莱坞烂片很多,像《变形金刚》、《地心引力》之类为炫耀高科技而炫耀的高票房大片成群结队,为嘛我独爱诺兰,就是因为他念兹在兹。库珀的父爱和他跳出五维时空之外的生死观,多么令人动容啊!很多人说进电影院就为了图一乐儿,这是你的权利——就像吃麦当劳和可口可乐一样,但不是优秀文艺作品的功能——感动你的心灵。

要说感动,不得不提赖声川的《如梦之梦》。 八小时的长度我曾经视为畏途,没想到真看进去是那么有滋有味。顾香兰的人生故事,江红的人生故事,伯爵的人生故事,五号病人的人生故事……那一段故事不是围绕着“爱与生死”这两大永恒主题呢?我甚至很替赖声川惋惜,可惜他是一个台湾人,没有经历过“文化大革命”,要不然把顾香兰和王德宝解放后的故事再演上八小时会更精彩。

其实高辕和小优就是“一步之遥”,顾香兰和伯爵也是“一步之遥”,五号病人和江红还是“一步之遥”,甚至你看《如梦之梦》中的一个小细节——买了两张电影票却忽然不见了另一人,这不也是“一步之遥”。再来看看我们荒诞的现实:一架飞机飞着飞着就无影无踪了;一个被抓的贪官刚刚还在义正辞严地畅谈反腐;过着过着年忽然好几十位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就被踩死了;一场火灾就吞噬了五名花季消防战士。有多少事可以“一步之遥”?而优秀的文艺作品,就应该在这“一步之遥”的间隙里开掘“爱与生死”的永恒主题。

《如梦之梦》里有一个耐人寻味的情节:伯爵住的城堡里有一个湖,在合适的条件下人可以在彼岸“看见自己”——当然是自己的未来。这明摆着不是真实的,但却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隐喻:彼岸,未来,自己……顾香兰看到了,五号病人也看到了,伯爵也看到了,但是人生的轨迹还是要照常运行,不能像剧中的火车一样脱轨。这样的“看见自己”,《星际穿越》中的库珀也看到过,那是在五维空间里,看见了也同样无能为力。在人生的舞台上,有太多的枝蔓,却只有两根树干,这就是文艺创作的两大永恒主题——爱与生死。

 

文/叶未央 摄影/李英武 图片选自2014年11月27日北京青年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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