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妮宝贝到庆山“都是我,却又走往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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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安妮宝贝到庆山“都是我,却又走往更深处”

“完成《月童度河》、《仍然》两本书。《七月与安生》电影上映。四川、甘肃、西藏一万多公里的远游。去青海寺院学习。带女儿去杭州、湖北、泸沽湖、重庆、丽江旅行。组织读经会。贴近天地自然,阅读好书,亲近善知识,与爱的人共度时光。学习、生长、观照、对他人付出照顾。生活做减法,只做必要的事。年末再次远行,去喜马拉雅山麓的国度。看看有无明年写完长篇可以停驻的村庄。”庆山这样说起自己的2016 年。

 

“我常常想,人应该如何决绝地处理自己。”很多年过去,提起安妮宝贝,依然能想起她早期作品中的一些句段,她说,“我喜欢上海的地铁,在站台上等候的时候,常常有一种欲望。想很突然地跳下去,然后在地铁呼啸而来的时候,再奋力爬上台阶。我喜欢这种隐藏着恐惧和绝望的幻想。”

她身上充满矛盾,至少外界看来如此。她活在大都市,笔下的人物却总有颓废游离的感觉,烟火气不重。那种两极的感受,就像她笔下的上海“这是一个阳光充沛,人潮涌动的城市,空气常年污浊,高楼之间寂静的天空却有清澈的颜色。一到晚上,外滩就散发出颓靡的气味,物质的颓靡的气味。时光和破碎的梦想,被埋葬在一起不停地发酵,无法停止。”

她登上过作家富豪榜,既往作品《告别薇安》、《八月未央》、《彼岸花》、《莲花》、《素年锦时》、还有那本热了又热的《七月与安生》……无一不贴着“畅销”的标签。她却说,这个无聊的榜单真该取缔,自己不混写作圈和评论圈,日常的状态,更是这样“独自待在房间里,空无一人,寂静渗透到骨头里,暂时中断和世间的联络,别人也因此决定遗忘你。”

关于她的报道也不算少,她本人却极少直接露面跑宣传,更喜欢对着电脑屏幕,把对问题的回复,一个个地敲出来。后来,安妮宝贝改笔名为庆山。她文字中透露的心境,似乎也变了。“饮食洁净,工作及时,过质朴而丰富的生活,即是所愿;美是健康,健康是寻常、无事,一种淳朴和正当的状态。”

曾经的安妮,做过金融、广告、编辑,她说自己曾经非常叛逆,二十出头,没有任何挣扎,独立决定从银行辞职,从没有想过要局限在一个城市的一份安稳的职业里面,就像七月与安生的两面一体,“我经常做些离经叛道的事情,和父母相处也容易有冲突”。她说直到27 岁,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她才开始反省自己,理解他们,“母亲,你有很多旧而美丽的白布衫,你蹲下身迎接我进入你的怀抱,你在我睡着时抚摸我的手和脚,你有时眼含泪光,你有时微笑,你背着我在雨中的花园游荡,你在月光下散步,你在午后微风中,摘下一朵盛开的月季,郑重地递于我的手上,你让我嗅闻花瓣的芳香,你亲吻我的头发,你在老去。”如今,她这样写自己的母亲。

安妮却说,自己关注的主题始终未变。“我一直更关心与社会主流保持距离的普通日常人,他们有灵性上的探索需求,所以需要面对和处理与自己的心、与这个世界的关系。我喜欢探索和理解人的自性,即我们如何看待自己。而从个体的小切口进入,你可以看到它连接到人性和世界的本质,其实十分广大。通常这也是更直接和危险的存在,我想我的创作,会一直涉及这些细微复杂的深沉和暗黑的内容,关于人的欲望、妄念、幻觉、无明……光明和暗黑在一起是平等的,一体的,不可分的。”安妮是巨蟹座,敏锐细腻,她内缩地庇护自己的“家园”,在那里,她不会被轻易打扰,因为“来自他人的夸赞认同或激烈攻击,现在都是无分别的。”巨蟹也有犹如母亲般的创始力,所以,即便她说自己是个悲观主义者,觉得这个社会荒诞,自己不看电视不热衷网络,她的作品影响力却在外扩,“借由写作,让真正的光明从黑暗中升起。”

我是庆山,你也依旧可以叫我安妮

2013 年,日本京都。庆山参加东寺的跳蚤集市,她说,边上有一所绿意幽深的庵,庵里有一处小庭院。也是在这里,在一块高挂于墙壁的木匾上,看见许多僧人的名字:兰山、月石、松风、磬石,其中也有“庆山”两字。“后来它成为我写作的名字”。只是符合当下心境的一种选择,并不代表其他更多含义。“对我来说,十余年的写作,始终如一,不会轻易失去本分。采访是与客观世间的一种交流,也给予读者一些参考和启发。长篇小说与散文仍是写作主要文体。散文通常是小说密集型表达间歇的过渡和总结。它是直接的载体,坦白,没有拐弯抹角,字句都是心声。”

Q:可以依然叫你安妮吗?

A:改了一个简单的笔名,并不代表安妮宝贝这个名字的消失。如同一棵树长出新的枝干,一个旅人走到新的边界。你可以照旧一直称呼我为安妮或者安,它融化于这个新名字之中,有它自己的存在和位置。

Q:所以不会担心读者不适应?

A:只是笔名的改变,作者的质地并没有改变。作品前后期有一定区别,前期情爱探索比较多,后期更侧重精神哲学、生活感悟。作品本身的气质、风格也没有改变。我并没有在写完全不同的东西,只是往更深处、更远处。

Q:对你而言,庆山与安妮宝贝依然是一体的?

A:人走到一定阶段,可以有一个重新的出发,重新的开始,而不是总是背负着过往不放,或者不舍得放下某种已经完成的事情。放下的同时,生命可以有崭新活力。但我从来没有觉得“安妮宝贝”就此与我无关了,它是“庆山”的基础,而“安妮宝贝”与“庆山”都是我的组成部分。

写完《月童度河》,第一次剪了短发

“写作《月童度河》之前,在写一本长篇小说。2015年5月之前,已写到15万字。之后生活中发生一些事情,对我产生影响。决定要花时间重新修改这个长篇。之前所有准备仿佛是在等待一次集中性的表达。

在这个表达之前,相对心境有一次清理。如同灌注之前,把容器清洁。

《月童度河》记录了这段特殊时期的想法。围绕内心之道,显得与外围世界有些距离。与喧嚣现对比,它所关注的点也着实专一,就是自己的内心。在完成这本书之后,她剪掉了多年的长发,“人应该学习舍得、放下。这不是嘴巴上说说就行,而是真正从心行上去体验。”《仍然》是一本纪念性的摄影册。摄影是一种存在,是语言。记录的时间横跨18 年。从故乡开始,离开,十余年时间游荡、写作,行进变幻起伏的人生。这些偶然的素材拼凑成的线索,让很多事情没有被淡忘或流失。庆山说自己,二十多岁写作时,肆意妄为,从不修改;现在小心谨慎,精益求精。无知或刚刚起步的时候,人都是很有勇气的。走过了远路、有了很多认识之后,心里就有了敬畏,因为知道了深意。

Q:2016 年的两部作品是摄影册《仍然》以及文集《月童度河》,写作16 年,这两部作品算是怎样的一个节点?

A:从2000 年出版《告别薇安》至今,16 年期间,加上《仍然》刚好是第16 本书。期间经历旅行、写作、改名以及生活的变动,人生经历了很多事情,所以觉得整理出一本摄影集作为整理和回顾,是一种清洁。《仍然》精选收录180 多张图片,虽然不能涵盖这16 年来发生的所有的事情,或者所有重要的事情,但至少展现了一部分。这本书是对多年来一直跟随阅读的读者来说,可能有其意义。摄影集本来是英文名字“Still” ,这个词包含了很多含义,有延续也有寂静、静止的意思,代表坚定和浑然一体的状态。因为出版要求需要中文书名,所以挑选“仍然”,只代表了一部分语意。《月童度河》是散文集,也是过去几年我的一些笔记、观点、想法的整理,指一种心境的过渡。文字的整理速度会快一些,因为我一直在出书。《仍然》则是这16 年来第一次整理照片影像。

Q:新书的风格和早期作品有较大变化,写了很多日常生活的点滴,平静、温暖、接地气,文字的心境似乎比以前更加开阔了?

A:我后期的作品不像前期那样喜欢运用华丽而复杂的词藻,人以前可能喜欢这样摆弄文字,现在已经过了那个阶段,可以更加简洁、直接而自如地运用文字。文字的心境肯定是比以前更加开阔,因为心境打开了。我们不可能总是停留在开始阶段。年龄、学习、内心的修习都会带来思想的改变。如果人一成不变那是不对的。

Q:整本书都渗透着禅意,书中也提到你曾在一段时间去寺院做食物供养僧人。这些经历对你写作和生活有什么影响?

A:我没有单单接触佛教,我还学习很多其他的宗教哲学,包括婆罗门教、禅宗、金刚乘……我对人类的宗教哲学有兴趣。这可以提纯和提高我们的精神意识,当然它们也是属于比较小众的层面。

Q:书里有很多笔墨记录了你和女儿日常生活的点滴,这样的记录是个性的、个体的,还是对你而言有其他意义?

A:我拍摄她或者写关于她的事情,是把她当作一个独立、独特的孩童个体去对待。而不是当作自己的孩子这样的单一的出发点。大人如何与孩童相处,帮助他们长大,是一个社会的重要话题。写作者应该讨论这些。

Q:用摄影机定格画面,和用文字记录,对你而言分别是怎样的感受?

A:《仍然》里面所有的照片都是随机拍摄。用一种直觉拍摄。很自然,也很单纯。这是一种当下纪录。这本摄影集不是用以展现摄影技巧,我没有什么技巧,没有任何训练与学习,也没有专业设备。但有时拍照片并不在于设备、训练、技巧,它更需要的是一颗安静而敏感的心,用审美、专注、情感、思考去完成它。有些人天性能把照片拍得比较优美得体,未必一定追究到艺术的层面,但这些照片仍会有所表达和传递。

Q:你喜欢怎样的摄影风格?接下来想去哪里,想拍些什么?

A:简洁如实的。接下来去哪里还没有想好,经常都是临时决定。拍照也是这样的。我不是专业摄影师,我跟大部分人一样,只是有时会拿起相机拍几张照片。

 

七月是我的现实,安生是我的内心

周冬雨和马思纯一起拿下金马奖的最佳女主角,由安妮原著改编的电影《七月与安生》无疑是2016 电影圈的惊喜。比起电影,安妮更想说的是故事本身。“大概写完这个故事不久,就开始写作与游荡并存的生活,越走越远,有一度不知道自己可以停在哪里。直到去了墨脱,写完《莲花》。已近十年。这个早期小说几乎是一两个夜晚快速写完的。原著中的七月,不断在承担和接受,她有坚定的灵魂。安生与之相比,漂泊、逃避,是脆弱而透明的灵魂。最后安生死去,她的叛逆不容于世。七月存活,代表一种拯救。这是关于一个人的灵魂中两个面彼此对抗与和解的故事。电影做了一些改动,但在总体基调上与原著是保持一致的,即表达人对自

身生命状态的觉知、挣扎与探寻。而并非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

Q:《七月与安生》是你的第一部登上大银幕的作品,当时为什么决定去拍它?

A:他们很早的时候就找过我,对这部作品有兴趣。这是电影公司的选择。

Q:当时写作的情境是怎样的?

A:这是我早期作品,刚刚开始写作时的作品。当时我还在浙江故乡,写完之后就离开,去了上海。

Q:七月与安生是女性本身的不同面向,这里面又有多少你的成分?

A:她们都有我的组成部分。七月是我当时在浙江的现实层面,我的确那时在银行工作。安生是我的精神和内心层面。但我最终遵循的是我的精神层面。她们是我幻化出来的两个特性。

Q:电影的两位女主同时得到金马奖,在拍摄和后期看片时,你有这样的期待吗?

A:我没有多余的想法,包括期待。演员的选择跟我也没有关系。我没有参与电影拍摄。事情有它们自己的轨道。而付出了努力的人应该得到回报。

Q:有没有给过导演和主演什么建议?

A:没有希望,没有建议。我完全抱持开放性的态度。

Q:你觉得电影对原著的还原度高吗?有没有去探过班,第一次看片哭了吗?

A:电影和小说是两个不同的载体。就电影层面来说,他们尽了很大努力面对观众和市场,需要抹去小说本身的一些纯粹和强烈的个性(一些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细节没有保留),但他们也尽量保留了原著里面个体生命的探索精神,这在电影的后半场有比较好的推动。如果没有保留这个,就很难具备感动他人的力量。很多人都看哭了吧,包括我的一些朋友们。他们保留了这部作品的人物内心,这也已经很不容易了。

Q:小说创作时间比较久远,改编成电影依然得到了大家的共鸣,你觉得核心的力量是什么?

A:这些人物的内心追问和实践的力量。这是一种精神力量。电影如果没有保留原著的这个特点,就会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了。

研究自己,忘记自己,融化自己庆山说自己的生活一直相对单纯,除了独自在家写作,深入简出,仿佛住在山顶云居,剩下的时间,照顾孩子,有时旅行。多少个美好的时刻,都是安安静静的,“我读书,她画画。”

“几天不阅读,就感觉好像花瓶几天没换水,根要腐烂败坏的感觉。读书是换新鲜的清水。其实看完一本书,即使觉得好,日后也常常想不起其中句子,因此也不会使用和摆弄。那么它对我的好,作用在哪里?也许阅读它,如同河虾的一杯清水,不过是维持日常生存,每一天,定时清扫内心,让它干净,呈现柔和有序的条理,整理和收纳明暗对半的情感,越过小小障碍。”

Q:小时候的阅读启蒙来自谁的指引呢?什么时候发现读书的乐趣?

A:小学三年级父亲给我办了一张市里图书馆的借阅卡,自此打开阅读天地。我喜欢看书并且依靠阅读来进行自我教育。

Q:有无曾经看过一本书,很希望自己成为书中的那个人?

A:我也许希望能够成为像佛陀一样探索宇宙与人性的真理无尽的人,但这不可能。他是我的偶像。

Q:现在每天都会要求自己阅读吗?喜欢读什么书?最近又在读什么?

A:每天至少保持一个小时阅读,有空暇的时候就时间久一些。现在基本上读人类学、心理学、文明类、哲学、宗教经典(不同的宗教)……这些层面的书。文学读得少。最近在读元音老人的书,是关于禅密结合的佛教修证心得,觉得写得很受用。还读了一位90 多岁色拉寺老格西的传记,听他讲童年往事、成长经历,实在很有意思。前段时间我读的是印加文明的书,关于印第安巫师。

Q:有没有自己心中的文字英雄?

A:在我心中有几位国外的作家是写得非常好的,但我喜欢的人都不是那么的有名。就写作本身而言,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每一个写作者都有自己的特性,并且以自我原有的存在奉献出自己的光亮。不管这光亮是大还是小。

Q:下一步的写作计划是什么?

A:在准备一本长篇小说。自《春宴》之后,已经有几年没写长篇了。

Q:如果每个人都是一个深渊,你最希望探底自己的什么?

A:写作是为了研究自己而研究自己是为了忘记自己。其实最终是要融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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